凯特-温丝莱特凭《朗读者》里的汉娜一角夺得第81届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属实至名归。《朗读者》里凯特-温丝莱特把情爱以及情爱之外的复杂内心世界演绎得很有分寸感，让观众唏嘘、慨叹。更为重要的：我觉得温丝莱特把当年德国纳粹之所以能够愚驭人民的群众视角逼真还原，从普通一份子视角，凸显纳粹极权的群众基础，这大概是整部电影最为震撼的精神内核。

《朗读者》的故事并不复杂，简单划分就是汉娜的不伦情爱及其后为维护面子认罪，狱中学文化，最终因忏悔而自杀故事。再简言之就是情爱段落及情爱后段落。情爱部分带给人震撼更多在感官方面，36岁女人跟小自己20岁男人的无数次做爱，那种不伦刺激让男女主人公沉浸在忘我状态。但这些并非整部电影精髓，做爱之前“必让小男生给自己朗读一段故事”反而成了高潮的铺垫。到后来，汉娜为掩饰自己的文盲身份，不敢验笔迹，而主动承认报告是自己写的，终至终身监禁。此过程中，小男生慢慢明了汉娜原来是一个文盲，她认罪只是为了面子，整部戏才在反思跟疑虑中渐达高潮。

作为一个东方人，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何汉娜那么要面子，仅为了表明自己并非文盲而顶罪？这样的代价也未免太大，让人不可思议。前段情爱细节的铺垫中，觉得汉娜有洁癖、工作负责、喜欢听故事，但这些跟“死要面子活受罪”似乎还缺乏逻辑上的联系。汉娜在辩诉时还屡次提到“纪律”，称怕放那几百个犹太人出来会“天下大乱”。这些反应，也是我不太明白的。昨天，直到看了《极权主义的起源》，我才对汉娜的心态了解一二，当然只能说“略懂”。

书中说：“（极权主义里的群众）潜在地生存于每一个国家，由大量中立的、政治上无动于衷的、从不参加政党、几乎不参加民意测验的大多数人构成。民主政府有赖于人民的默认和无动于衷的容忍，现在却由极权主义运动来显现。”书中还说：“执政的极权主义无一例外排斥第一流的天才，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骗子和傻瓜，因为他们缺少智慧和创造力，这正是他们的忠诚的最好保障。……极权主义的真正恐怖在于它统治一群完全沉默的居民。”书里提到：“由低到高构成这个层级的是：无知的同路人，党员，精英组织，领袖周围亲密的小圈子，领袖本人。每一个层级，无论其命令内容如何恣意专横，都倾向于运动领袖的总体权力……对于运动来说，有组织的暴力是一种手段，使运动成员害怕离开运动，感到作为一个运动的成员要比做一名反对者更安全。”

形同“无知的路人”的汉娜，在极权主义框架里，实际上完全被异化。个体的清高，知识层面的贫乏，加上德国人与生俱来的严谨，再加上一环接一环的纪律控制，让汉娜永远在“面子”和“内心”的矛盾中难以自拔。当时的纳粹德国远不止一个汉娜，可能有数百万，正因为有这样的小至螺丝钉的群众基础，它才能产生那么多泯灭人性的恶行。《朗读者》从一个侧面将纳粹极权主义的群众根源作了由表入里的揭示，提示了那段历史之所以既是集体悲剧又是个体悲剧的来由。

有意思的是，写出《极权主义的起源》的人也叫汉娜，汉娜-阿伦特，原籍德国，1933纳粹上台后流亡巴黎，后加入美国国籍。两个汉娜不同的是，电影里的是日耳曼人，书里的是犹太人。

谭飞/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