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我从哪里来”有关的
这几年人们对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个词大概不会太陌生,总听到某个地方一个平日里不大打眼的物事到国际上申遗成功,那个地方立马回去翻箱底,原来咱家这样的宝贝不比人少啊,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可是你要是认真一问: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开平碉楼是物质文化遗产,凉茶却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为什么粤剧潮剧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唐诗宋词却没有列入?……大约就没有几个人能答得上来了。
对于老祖宗的遗产这件事,中国人大约因为是源远流长、代代相传惯了,一向看作天经地义,所以到现在还没开征遗产税。这当然是玩笑话。对文化遗产特别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内涵认识不足一个更靠谱的原因是:它有时看不见摸不着,有时却又过于熟识以至于让人忽视其价值。它就如空气一样,养育我们的生活与生命;它极少有高蹈的姿态,绝大多数时候以充满俗世烟火气的面目出现;它是草根的、底层的,它的创作者大多是老百姓,也更多地为老百姓所认同。但令人惊异的是,它常常比有形的物质文化遗产更深邃地表达着我们的性情,更具有认同感、亲和力与凝聚力。比如中国人的民族性情,不表现在颐和园和故宫上,而是鲜明地体现在春节的民俗之中;比如农历十月十六日瑶族盘王节,远在美国俄勒冈州、加利福尼亚州的瑶族同胞也会万里赴会。
瑶族同胞迢迢万里奔赴的只是一个叩槽而号以祭盘王的节日吗?当然不是。从根儿上说,他们奔赴的是一个可以部分地回答“我从哪里来”这一终极问题的仪式。当生命中的某一天,他们及他们的孩子、他们孩子的孩子不可避免地提出这个经典问题时,悲壮深沉的盘王创世的故事,祖屋里写有本姓氏房族历代去世祖公法名的神龛,每月初一、十五的供奉,也许就已经提供了一种历史意义上的回答。
处身农耕文明向工业文明的转型期,现代化、城市化、全球化的巨轮轰轰碾来,物换星移,多少祖先的智慧、父辈的成果,都成为被毁坏后无法弥补的事物,只能存留在我们的怀念之中,甚至怀念之外。在无情的更迭中,我们常常还来不及看清正在逝去的事物的内在价值,它即已倏忽而逝。
这当然不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消逝,因为没有人愿意发出像莫迪阿诺《暗店街》开头那样的慨叹:“我的过去一片朦胧……” 这当然也不只是一个地方或国族的损失,我们已经知道,这也是人类文化基因库的共同损失。如何以非功利的尊重态度,超越现有认识水平给予它们足够的保护,是我们迫在眉睫的新课题。
这种与时间赛跑的迫切性甚至要以分秒来计。中国艺术研究院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保护中心主任田青说过:现在每分钟都可能有一位老艺人、一门手艺或一首民歌消失,每秒钟都可能会有一幢老房子被拆掉。物质文化遗产只要不丢失不损坏就可以长期存在,而非物质文化是依附在人身上的文化形式,人在则在,人亡则亡。
因此我们希望,我们的这组报道,能够给那些踽踽独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人以些许的微光与烛照,我们愿与这些“提灯传薪”者共同坚守民族民间文化的最后阵地,并最终唤起更多人的文化自觉。
目前广东有74个国家级、182个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岭南这块土地给广东人留下的馈赠是丰厚的,当我们走向田野乡村,把对麒麟舞、雷州歌的认识,从枯燥而不能传其神韵于万一的文字,具像化为一段美好的音符、一段极富感染力的舞蹈、一个毕生沉溺其中的个体生命时,才赫然发现,我们和这些事物的距离,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遥远。我们在她的根里成长,她在我们的身体里复现。
这是生命最美好的呈现方式,这其中蕴含的意义,也许已经超越了我们今天的认知水平,幸运的是,我们或许不会再怀疑这意义的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