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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故乡·过年
2009-02-19 16:30   南方报网
 

虽然出外谋生,离开故乡已经二十多年了,但每年春节,我都是回潮汕老家过的。一方面为了探视亲人,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些年来,在城里过年已变得越来越单调、乏味,中国传统的春节过年的种种人文内涵大多已消失在迈向现代的历史进程中,似乎离心灵与精神层面越来越远。只有乡下的过年还保留着些许古典的意象。那些久远而又繁杂的活动,如祭祖、拜神、大扫除、贴春联、围炉、守岁,热闹、温馨。每每至此,儿时过年的场景和欢乐,就会萦绕在我的脑海。

故乡的新年是从农历十二月廿四日开始的。这天是送神上天“言事”和“采囤”(大扫除)之日。一大早,人们得准备“纸马”、甜圆、“大吉”(潮州柑)、“马料糖”、“马料水”让“老爷”(一位长驻在家保佑阖家平安的神明)骑“马”上天去“述职”,祈望“老爷”“上天说好话,下界保平安”。我想,保留这种对天地的敬畏之心是很有必要的,现代人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意念,已使自己迷失在人类文明的海洋中了。敬完神,祖母便带领全家人扫房除尘、擦洗家什。她将一把新扫帚绑在一根长长的竹竿上,清扫房梁上、墙壁上积聚的灰尘。母亲则把全家的衣物被褥进行清洗。而我们小孩就帮忙用抹布把箱笼、柜子、瓶瓶罐罐擦拭一遍。经过扫除和收拾,简陋的家顿时亮堂多了。此外,男人要“撸头”(理发),女人要“挽面”(美容)。使人欣慰的是,因契合了爱国卫生运动,“采囤”的习俗幸运地得以保留下来。

“老爷”上天及“采囤”之后,人们便开始操办年货。在那个并不富裕的年代,即便是穷人家也都要倾尽所有来过年。那几天,靠着平时的积攒和香港亲戚寄回来的不多的过节费,祖母不断地从市场上带回东西,除了拜神用的“三牲”,还有米润、糖葱、酥糖、柑桔、青橄榄等。祖母心灵手巧,每逢此时便大显身手,甜粿、酵粿、面粿、壳桃粿、肚兜粿、土豆糕、饭仔糕、油角等,样样叫人大快朵颐。其中,最为特别的是状似蜜桃、寓意健康长寿的姜薯寿桃。这些应节食品让你的嘴巴一刻也闲不下来。尽管已时隔多年,尽管现在食物已极为丰富,但那甘香甜美的感觉至今难以忘却。

父亲是个文化人,他更为关注的是为家里人带来精神层面的享受。为了营造祥和的气氛,父亲除亲自撰写春联,张贴门神、年画,还用工整俊秀的书法书写各式祝福话语贴满家里。值得一提的是,父亲还会亲手给我扎制一个绵羊状灯笼,里面放置一个铜铃,煞是好看,又会发声,令伙伴们羡慕不已。母亲是个俭朴的人,平时省吃俭用,到了过年,她都要给家里每个人准备一身新衣服、一双新鞋子。我记得有一年,母亲亲自给我织了件毛衣,左边胸口还绣了“健康”两个字,亲戚们、邻居们都交口称赞,令我很是得意。

到了岁除那天,漂泊在外的男男女女,全都背着大包小包回来了。古训有曰:“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这一天最重要的事是祭祖,家家户户都要给祖宗神位奉上最珍贵的祭品,向祖宗诉说一年的收获和快乐,表达儿女晚辈们的思念之情。傍晚,全家老少都要用“四色花水”(采摘四样花叶放在洗澡水中)洗澡,用它洗去污秽,干干净净迎接新年。华灯初上,开始“围炉”吃团年饭,那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围着“边炉”共同举杯,吃着那些平时做梦也吃不着的美味佳肴,享受着团圆的天伦之乐,全家人都陶醉了。

吃过团年饭,大人们便围坐在一起品尝功夫茶,伴随着茶香等待辞旧迎新那一刻的到来,我们小孩则与周围的伙伴玩耍。之后,大人们开始派送“压岁钱”,而祖母则忙于将象征吉祥的米制“留年龟”和“大吉”放到床头。这天晚上,家里的水缸要贮满水,米缸要装满米,灯火不能熄灭,以象征“岁岁有余”、“年年不断炊”的好意头。接近零时,爆竹声“忽”地响成一片,欢快而密集,全城顿时陷入了鞭炮的交响与轰鸣之中,噼噼啪啪的声浪充塞着每一寸夜色,把除夕的夜空炸成一片混沌。

大年初一,祖母便早早起床,第一件事是“做四句”(说四句吉祥诗句),接着烹煮象征甜甜蜜蜜的姜薯甜汤给大家吃。祖母这天还要“食斋”,为的都是祈求全家幸福安康。这一天,人人起床后都要说吉利话,不准恶口骂人,不准扫地,遇上打破碗碟杯盘,马上要说“缶开嘴,大富贵”的吉利话。我们小孩这天即使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也不会挨骂。早饭过后,便掀起串亲潮。外婆家要去,姑母家要去,谊父家也要去。串亲拜年中有一种特别重要的习俗,那就是一定要带上四个“大吉”。到长辈家去拜年是我们小孩子心驰神往的事,进了门鞠躬祝福,长辈们夸上几句后便会给“利是”,乐得我们心花怒放。一般年景,这天大街上还会有浩浩荡荡的化装游行队伍,有担炮担(花篮彩担)、擎标旗的,有舞狮、舞龙的,有扮八仙、打英歌的,有锣鼓队、潮乐队,无不显示着对丰收的喜悦和对富裕安康生活的向往。化装游行队伍所到之处,人潮如鲫,水泄不通,一派热闹祥和的新气象。到了晚上,街头巷尾回荡着燃放砂炮的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夜空中更会不时升起绚丽多彩的烟花,使人流连忘返。初二、初三这两天,不时出现舞狮班和英歌队敲锣打鼓到工厂商铺拜年贺岁,也有吹锁呐、敲竹板、唱歌谣三三两两挨家挨户贺年讨赏钱的。村镇还举办灯谜会、演木偶戏、放映电影、篮球赛等活动,有时还会举行游神赛会,白天夜晚人们成群结队游赏欢庆。

大年初四,祖母又忙于准备祭品、纸扎,迎接之前上天“述职”的“老爷”回到人间,俗称“为老爷洗脚泥”。心诚则灵,这样在新的一年里一家大小就能平平安安,吉祥如意。到了初五,男女老少开始找活干,除夕、新年以来的祭品、供品陆续可以撤去。接下来,初七食“七样羹”,初八人“食斋”,初九“天公生”,初十媳妇敬“大家”(家婆)。初十以后,人们就准备着过元宵节了。过完元宵,故乡的年才在人们美好的期盼中降下帷幕。孩提时最巴望的就是过年了。尽管时光飞逝,过年的记忆逐渐朦胧而遥远,但每逢回故乡过年,总会勾起我儿时的甜蜜回忆,我也总能找到一种“新起点”的美妙感觉,那种感觉是中华文化魂魄和精髓的溢漫,它伴随着我在无数个新春时刻,扬帆启程,再踏征途。

(作者杨基炫 单位:广东省新闻出版局)